从 Bowie 到 Harry Styles,男装如何重写男性气质

fashioning masculinities menswear

从 David Bowie、Hedi Slimane 到 Harry Styles,当代男装真正改变的不是裙子、珍珠和蕾丝,而是我们对“男性气质”的想象

1971 年,David Bowie 穿着一件 Mr Fish 设计的“man-dress”,斜倚在沙发上,为专辑 The Man Who Sold the World 拍摄封面。

这张照片今天看起来甚至有些优雅,但当年美国市场认为它过于挑衅,最终用一幅持枪牛仔插画替换了原封面。半个世纪之后,V&A 在回顾 Bowie 的视觉遗产时,仍把这张照片视作他早期最重要的雌雄同体形象之一。

2020 年

Harry Styles 穿着 Gucci 蕾丝边长裙登上美国版 Vogue。

他成为 Vogue 历史上第一位独自登上封面的男性。照片迅速成为全球文化事件,有人赞美它,也有人高喊“Bring back manly men”。Styles 后来干脆借用这句话回应争议。

两张照片相隔近 50 年。

衣服似乎没有发生那么大的变化。真正改变的,是我们看待一个穿裙子的男人的方式。

男装从来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男性化”

今天谈到男装,人们很容易把深色西装、衬衫、领带、短发和克制装饰理解成一种天然存在的“男性审美”。

但这种印象其实非常“年轻”。

V&A 的服装史研究指出,18 世纪欧洲男性穿粉红色并不意味着女性化,相反,它一度象征财富和权力。更早以前,类似裙装的服饰也并非女性专属。在现代意义上的西装成为男性制服以前,欧洲上层男性同样穿高跟鞋、蕾丝、刺绣、珠宝、丝袜和华丽色彩。

换句话说:“男人应该穿得克制”本身也是一种时尚。

只不过这种时尚持续得足够久,以至于我们忘记了它曾经也是被发明出来的。19 世纪工业社会确立之后,男性衣橱越来越强调理性、职业、纪律和效率。黑色西装最终不只是一套衣服,也逐渐成为现代男性身份的外壳。男人可以有钱,可以讲究,可以优雅。但最好不要显得过分喜欢“漂亮”。

直到摇滚乐出现。

Bowie:男性气质第一次变成了一场表演

David Bowie 的革命性并不只是因为他穿了“女人的衣服”。真正特别的,是他把性别本身变成了创作材料。

1972 年,Ziggy Stardust 出现。

红色头发、紧身连体衣、厚底鞋、亮片、妆容、科幻、歌舞伎、Glam Rock。Bowie 不再试图证明自己属于传统意义上的哪一种男性。

他创造了另一个物种。

V&A 最新开放的 David Bowie Centre 保存着大量 Bowie 的服装档案,其中包括他与年轻裁缝 Freddie Burretti 合作时期留下的作品。最著名的之一,就是 1973 年《Life on Mars?》MV 里的蓝绿色西装。

有趣的是,这件衣服远比我们记忆中的“西装”复杂。

V&A 的研究显示,Burretti 经常参考当时的女装打版,他为 Bowie 设计的 Life on Mars? 西装有夸张肩线、收紧腰身和宽大翻领,甚至受到 Yves Saint Laurent 1971 年极具争议的 Libération 高级定制系列影响。配上 Bowie 的蓝色眼影和红发,一件男性权力象征式的西装,被重新塑造成一种难以判断性别的身体轮廓。

这也是 Bowie 真正重要的地方。

他并没有简单地说:男人也可以女性化。他提出的是更危险的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一定要知道他看起来像男人还是女人?

Ziggy Stardust 是歌手、外星人、男人、女人、偶像和虚构角色的混合体。Bowie 把 masculinity 从一种社会规定,变成了一场可以不断修改的表演。

Glam Rock 让妆容、亮片、羽毛、紧身服装和雌雄同体的身体第一次以如此大的规模进入大众男性视觉文化。但 Bowie 当时仍然是一个例外。你可以欣赏 Ziggy Stardust。却不一定敢穿成 Ziggy Stardust 去上班。真正让这场革命进入普通男装系统的人,要再等近 30 年。

Hedi Slimane:他改变的不是裤腿,而是男人的身体

2000 年前后,Hedi Slimane 做了一件后来几乎改变整个男装产业的事情。

他把男人变瘦了。

极窄西装。

低腰紧身裤。

窄肩。

细腿。

长发。

苍白。

少年感。

摇滚乐。

今天回头看,这种轮廓已经熟悉得甚至有些陈旧。但在当时,它几乎是在公然违抗男性时装关于“力量”的身体想象。

Slimane 在 Yves Saint Laurent 男装时期开始建立这种轮廓,2000 年的 Black Tie 已经形成后来著名的 Slimane silhouette。随后他接手 Dior 男装,将 Christian Dior Monsieur 改名为 Dior Homme,并把这种极瘦的男性身体推向全球时尚体系。Vogue 后来甚至把这视作一次“revolutionize menswear”的转折,Karl Lagerfeld 更因为想穿进 Dior Homme 的窄身西装而大幅减重。

但 Slimane 真正改变的并不是 Skinny jeans。

而是:

什么样的身体才有资格代表男性力量。

传统男性审美很容易把力量与体积联系起来。

肩膀越宽,肌肉越大,轮廓越稳固,似乎越“男性”。

Slimane 却把力量放在另一种身体上。

纤细。年轻。敏感。甚至有一点脆弱。

Slimane 所想象的男性理想,不再是七八十年代肌肉发达的男性,而是更加精致、纤细的欧洲年轻男性。在他的审美系统里,肌肉并不自动等于男性气质,瘦也并不等于软弱。

Slimane 后来自己谈起 Dior Homme 时也承认,当时有人批评他的设计“缺乏男性气质”。

他的回答很有意思。

他并不是要消灭 masculinity。他只是想寻找另一种定义。这两个词的区别非常重要。不是 anti-masculinity。而是 another masculinity。

Bowie 是异常,Slimane 把异常变成了制服

Dior Homme Fall 2005 或许是连接 Bowie 与 Slimane 最清晰的一季。

亮片夹克、黑色皮革、金色古巴跟鞋、大蝴蝶结、透明衬衫,Tim Blanks 当年的评论直接把这个系列与 Bowie、Marc Bolan 和 1970 年代 Glam Rock 联系在一起。

论文同样把这一系列描述为 Slimane 对 Bowie 式男性形象的一次重新演绎:摇滚明星既骄傲,又脆弱;既漂亮,又危险。

这里发生了一次关键转换。

Bowie 创造的是:一个角色。Hedi Slimane 创造的是:一种商品体系。

Bowie 可以在舞台上成为外星人。Slimane 却让一个普通年轻男人走进 Dior,买下一条黑色紧身裤、一件极窄西装、一双尖头靴,然后把那一点 Ziggy Stardust 带回自己的生活。反文化终于被剪裁成了一套可以购买的西装。

Harry Styles:当越界开始变成“只是穿衣服”

然后到了 Harry Styles。这里又发生了一次微妙的变化。2019 年 Met Gala,他穿 Gucci 黑色透明衬衫,戴一只珍珠耳环。随后是珍珠项链、蕾丝领、Mary Jane 鞋、彩色针织、喇叭裤。

2020 年 Vogue 封面上,他最终穿上 Alessandro Michele 设计的 Gucci 长裙。如果说 Bowie 穿裙装仍然具有一种明确的挑衅性,那么 Styles 对衣服的态度明显不同。

他告诉 Vogue,穿衣服最大的乐趣就是“play”。他并没有努力把这些衣服包装成某种政治宣言,很多时候,它们只是他创造人物、音乐和视觉世界的一部分。

这一点看起来很轻,实际上非常重要。因为真正的文化变化,往往发生在一件事情不再需要被解释的时候。Bowie 需要 Ziggy Stardust。Styles 不需要来自火星。他可以只是 Harry Styles。

但 Harry Styles 并不是这场革命的终点

这里必须给这条漂亮的历史线踩一下刹车。

如果我们简单写成:

Bowie → Hedi Slimane → Harry Styles

它很容易变成一部由几位著名白人男性完成的“男装解放史”。

现实远比这复杂。

Prince、Little Richard、Grace Jones、Jean Paul Gaultier,以及无数 queer、drag、club culture 和 Black culture 的创作者,早就在扩张男性身体与服装之间的关系。

Harry Styles 之所以重要,并不是因为他“第一个穿裙子的男人”。当然不是。他的意义在于:原本长期存在于亚文化、酷儿文化、舞台文化中的视觉语言,终于被一个全球最主流的男性流行偶像带到了 Vogue 封面。甚至 Vogue 自己在讨论 Styles 时也特别提醒,人们不应该忽略那些几十年来更早挑战男性规范,却因此付出更高社会成本的 LGBTQ 与 gender-nonbinary 群体。

所以,Styles 更像一个文化温度计。不是革命的起点。而是证明某些革命已经进入主流。

Alessandro Michele:真正要拆掉的不是裙子,而是“男子气概”

如果 Hedi Slimane 重新设计了男性身体,那么 Alessandro Michele 更进一步。他开始直接攻击 masculinity 的规则。

Gucci Fall 2015 男装中,雪纺、蝴蝶结、红色蕾丝、纤细身体与模糊性别的造型突然出现在原本高度商业化的奢侈品牌里。

Tim Blanks 当时在 Vogue Runway 用了一个非常准确的形容:“blurred gender divide”。

到了 Gucci Fall 2020,Michele 已经不再含蓄。Gucci 官方秀场说明直接讨论 toxic masculinity,认为男性身份长期受到僵硬、暴力的刻板印象塑造,并把这一季定义为对“男性气质多元性”的探索。

这一刻,讨论发生了根本改变。问题不再是:男人能不能穿裙子?而变成:为什么男人需要通过衣服不断证明自己是男人?

2022:博物馆终于开始讨论“masculinities”

一个很小但非常重要的语言变化发生在 2022 年。V&A 举办了大型展览:

Fashioning Masculinities: The Art of Menswear

展览把几百年的男性服装、古典雕塑、Raf Simons、Gucci、Wales Bonner、Harris Reed、男士紧身胸衣和 Harry Styles 的 Gucci 礼服放在同一个空间里。V&A 对展览的定义不是寻找“一种新的男性气质”,而是展示历史上始终存在着许多种男性气质。

这是理解当代男装最关键的一把钥匙。所谓“新男性气质”,其实可能根本不是某一种新形象。它最大的变化恰恰是:男性终于不再只有一种正确的样子。

到了 2025,西装也重新变成了反叛工具

另一个很有趣的转折来自纽约。2025 年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的 Costume Institute 展览没有继续用裙子、蕾丝或者所谓 genderless fashion 来讨论男性。

它选择了:Superfine: Tailoring Black Style。核心是 Black Dandyism。

这是 Costume Institute 自 2003 年 Men in Skirts 之后,再次把大型展览完全聚焦于男装。The Met 从 18 世纪一直讨论到当代,研究黑人群体如何通过西装、剪裁、优雅与华丽的自我呈现构建身份,并把穿衣本身变成社会能动性与抵抗方式。

这让事情突然变得更有趣。因为“打破传统男性气质”并不一定意味着:

穿裙子。

穿蕾丝。

变得更女性化。

一个男人穿得极其讲究、极其传统、甚至穿三件套西装,同样可以在重新定义男性身份。Black Dandyism 告诉我们:自由不在于衣服长什么样,而在于谁拥有定义自己的权力。这让“新男性气质”的讨论终于离开了简单的 feminine / masculine 二元轴线。

2026:男装已经不再急着证明自己是“Genderless”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的男装变得特别有意思。所谓 gender-fluid fashion 并没有简单地一路向前,把所有男性都变成穿裙子的人。

恰恰相反。2025 到 2026 年,传统剪裁、学院风、领带、西装、宽肩甚至非常经典的男性形象都在重新出现。

但它们回来的方式变了。Miuccia Prada 与 Raf Simons 在 Prada Fall 2025 谈到的是,在一个越来越保守的世界里,用“本能、人性和激情”作出回应;到 Spring 2026,男模身上出现了带童装意味的 bloomer shorts,与衬衫和针织并置。

而 Jonathan Anderson 接手 Dior 男装以后,这种混合变得更加明显。他的 Dior Men Spring 2026 把 Christian Dior 标志性的 Bar Jacket 与男士短裤放在一起,把 Louis XVI 式宫廷 frock coat 配牛仔裤和登山鞋;Pre-Fall 2026 中,大幅 cargo shorts 已经宽到接近裙装,同时继续把 Dior 女装历史中的 Bar Jacket 移植到男性身体。

到了 Fall 2026,Anderson 更直接说:“I don’t want normality.” 这句话可比“genderless”更能描述今天的状态。新男性气质并不是让男人变得更女性,这是整个讨论里最容易出现的误区。

如果我们把 Bowie、Styles 或今天的男装总结成:

男人越来越女性化。

其实仍然没有真正逃出旧系统。

因为这种说法依然默认:

漂亮属于女性。

蕾丝属于女性。

裙子属于女性。

脆弱属于女性。

珠宝属于女性。

男人只是把这些东西“借过来”。

真正发生的变化是:

这些特质本身正在逐渐失去固定的性别所有权。

漂亮不需要属于女性。

力量也不必属于男性。

柔软并不意味着弱。

肌肉也不是男性身份的证明。

一个人可以穿裙子,也可以穿三件套西装;可以健身得非常强壮,也可以像 Hedi Slimane 的男孩一样纤细;可以戴珍珠,也可以穿工装。

这不是男性气质的消失。这是男性气质的扩容。但这场自由仍然远没有完成时尚产业很擅长制造“我们已经进入未来”的视觉幻觉。

现实却复杂得多。

Vogue Business 对 Fall/Winter 2026 巴黎和米兰 55 场男装秀的统计发现,在 2,523 个造型中,99% 依然由传统 straight-size 身材模特展示,plus-size 只占 0.2%。

到了 Spring/Summer 2027,情况甚至变成另一种极端:秀场一边重新迷恋高度肌肉化的“protein chic”,另一边又出现极瘦的“slender man”身体。

这提醒我们:

服装的性别边界可能正在松动。

身体的边界却仍然非常严格。

我们接受了一个男人穿裙子。

却未必接受各种体型的男人穿裙子。

我们允许男性拥有更多衣服。

却不一定真正允许他们拥有更多身体。

所谓新男性气质,显然还没有走到终点。

Bowie 最终改变的,也许根本不是男装

现在再回到 1971 年那张 Bowie 穿着 man-dress 的照片。

真正值得注意的已经不是那条裙子了。

Bowie 做的是第一次大规模地告诉流行文化:

男性身份也可以被设计。

Hedi Slimane 随后把这种自由变成一种身体、一种轮廓、一整套全球男装语言。

Harry Styles 则把曾经需要舞台人格才能成立的东西,带进大众文化最中心的位置。

Alessandro Michele、Harris Reed、Wales Bonner,以及今天的 Jonathan Anderson 又继续把边界往外推。

但如果这条历史真的继续发展下去,它最终可能出现一个非常奇怪的结果:

有一天,我们甚至不再需要讨论“新男性气质”。

因为所谓新男性气质,不会是一条裙子。不会是一串珍珠。不会是瘦削的身体。也不会是重新回归的宽肩西装。它不是下一套新的男性制服。

它真正改变的是:男人终于不再需要通过衣服证明自己“像个男人”。

从 Bowie 到今天,男装花了半个世纪完成的,也许只是从一个问题走向另一个问题。以前我们问:一个男人应该穿什么?现在越来越多人开始问:我想穿什么?

而这两个问题之间的距离,就是现代男装真正发生的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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